一.皆大欢喜
醒过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吱一声,木质门扉被推开的声音带着午后独有的慵懒以及焦灼感。乱菊并未转头去看,而是直接拿起矮桌上那个盛有清水的杯子,灌下去。 感觉还是一样。和以往任何一天一样,虽然转换了地点,水的味道也不会变得更甜,那个人也不会不走,更不会忘记放下一杯水,不会忘记有个女人睡到自然醒以后如果没有水,饥渴会让她有起床气。比较麻烦。 微凉的液体滑下,嘴角便渗出一些来,她随手抓过薄被擦了擦,毕竟这是离自己最接近的料子了。毫无疑问,她同时是个无可救药的懒人。
倚在门口的人轻咳了一声,总算引出一个问句来。你哪位? 无关紧要的配角而已。 乱菊扭过头去看她,发现是昨晚打过照面的女人,长发胡乱束了一下,搭在左肩上,身上穿一件浅色薄衫。她忽然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女人很有好感。 昨晚我们见过? 恩,应该是,在过道里面。 乱菊想起来了。他们到西流魂街,找到落脚的地方已经是半夜了,银一只手抓着干瘪的包袱,另一只手拖着她几乎是拽进这间破店的,她耷拉着眼皮嘴里还不停嘟哝着。什么鬼地方,老娘不稀罕住。 男人不客气地回一句。给我站好。别死相。 告诉你我困死了。 你早就不是活人了。 踹死你。 那,门在外面,滚好不送。 不要,我要睡了,睡你身上。半夜请不要自说自话脱我衣服。 踹死我的话就不必担心那么多了。 后面的印象就模糊了,隐约好像听见银在对一个女人说什么话,然后唏里嗦罗的,她就被仍到一间散发霉味的房间里了。跌进去的时候,恰好和那个女人擦肩撞过,什么香气也没闻到。
你不问我他去哪里了? 女人闲闲开口,声音像清水一样凉涩,扔过来一套衣服,素白的。乱菊皱了皱眉头。 将就下吧,昨天穿的衣服,他早晨走的时候拜托我,洗掉了。 扔掉了? 女人顿了一下,笑起来。也确实是扔掉了。你真是了解他。 如果不是他喜欢自说自话的话。 啊,有东西吃么? 有是有,不过这顿以后,饭钱可就没有人帮你付过了。 乱菊咬牙切齿,短命的吝啬鬼。 不过至少这一顿还可以吃我这里招牌的烤番薯。你该感谢他的。 以后,你打算把我怎么样? 你自己看呢,是要走,还是留下,随你高兴。留下的话,住宿伙食,干活抵押。 干活? 姿色当然不错,不过这里毕竟不是黑店,为客人洗洗衣服整理房间好了,正好缺人手的时候。 工钱当然是不指望了? 老板娘侧过脸来笑一下。那是自然。 况且,你走的话,如果他回来,一定是见不到了。
乱菊扯了一下嘴角。见不到了正好,一了百了。她原本就是一只宠物,一只猫。饿了,祈祷过了,告解完了,救世主出现了,跟他走了。当然后来明白,救世主们都喜欢救挨饿的猫,免得血本无归。这么多年晃着晃着就过去了,原来呆的窝呆不下去,死也要跟着换一个窝,所以,缠着走着到这里来了。不过呢,救世主打算撒手不管的时候,宠物总也还是要找个什么地方寄养一下,免得死在自己眼前难看,留点后遗症什么的。所以要求获得了允许,难得的。看看,她也好歹聪明伶俐。 缺了口的水杯拿在手里,指尖居然是灼烫。跌碎下来什么东西,大概是房顶漏的水。 老板娘把慢慢地笑容敛起来,点起一支烟。细细的一缕青灰升腾上去。眼角却还是有些弯弯的笑意。 长得那么美,又何必要到这里来找活路。 他去念真央,我来看烟花。十年一次的西流魂街盛会,错过了岂不可惜。 所以说是皆大欢喜? 回忆是用来哄骗的,我喜欢现在,皆大欢喜。 和我一样。
所以,你想听到的那个问题,我永远也不会问,你问我的感受,永远是皆大欢喜。
二.无知无畏
每天都做着同样的事情。 起床。打扫房间。烧水洗衣。晒着大太阳倚在门廊边发懒。抱怨太过于素色以至无魅力可言的浴衣。款款顶着一头耀眼的橘色卷发上街采买食材。喜欢顺手把预算花在一壶中看不中喝的酒上。用滚烫的开水伺候对自己毛手毛脚的客人,当头浇下毫不手软。偶而骂街。不定时发发酒疯。更多的是昏睡。 蜷缩起身子,白色的被单缠结沿展,午后直射进屋的阳光却是利落直接。
真好呢,乱菊。怎样都可以睡得下去。 眼前全是他似笑非笑的嘴角,她闭上眼睛把身子绻得更紧一些。抵御那些入侵的影子,抵御那张灵敏得近乎让人恻然的脸。但是完全没有用处。她还可以颤抖地感觉到他喷出在她耳畔的气息,听到他一字一顿地说,我——回——来——了,乱菊。 尾音愉悦地上翘,完全是吵着要糖吃的孩子的撒娇语气。 你能睡。我就放心了。 撒娇过后使用惯常的温柔伎俩。
素净而容颜清淡优雅的老板娘在外头扯着嗓子吼。该死得太阳都下山了还睡个屁啊给我死出来收衣服否则我立刻放几个男人进去刚好替鄙店捞点外快。 完全是驯兽师的调子。 乱菊裹着被子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站起来,软棉棉地向外拖着步子,衣衫未整。 街上两只出来乍到西流魂街又不巧刚好经过的“野兽”眼睛里仿佛滴得出油来。 她略微抬眼,打着哈欠撩了撩波浪长发,再拉拉胸前衣服。一只手抓过门边的晾衣竹竿,啪,单手折成两段。 街上登时空无一人。 凉凉开口,呐,要收的衣服在哪里? 后院。 放哪里? 叠好送到客人房间里去。还有,今天我被纠察队的拉去盘问过了。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在开黑店,所以我就好心告诉他们,就凭你这块不可雕的朽木,我非亏本不可。 惭愧,虽然我是尤物,可惜实在懒。你赚不了我。 老板娘听了这话笑起来,她笑的样子向来很淡很美。夕阳的光线斜斜掠过她的黑发,扫到乱菊那一头堪比余辉的金桔色上去。 再扫向西流魂街一路往不到尽头的门店木扉,扬沙弥漫,破败但是生机盎然。在她过去的地方,从来见不到那么多的人,热闹而嘈杂的市集,时不时的尘嚣喧然。当然也没有泼辣的老板娘。 那个地方苍凉一片,荒烟碎石,饿死了亦尸骨荡然。所以她才会在那么多年前,被一堆狡猾的烂柿子干轻易收买。她恨死那个地方,恨死那种置人死地的饥饿感,恨死那干旱地表的灼烫温度,恨死那些永远被人抢先的近在咫尺的食物。恨死那里的一切,独独恨不了一个人。非但无从恨起,还甘愿妥协,一退再退,退到了无尊严。 可是不知不觉和银在那样恶劣的地方住了太多年。她原本生性散漫,离开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开始留恋故地。银过去时常对着杂草乌鸦枯树残枝万千感慨,善于发现各种各样的奇妙细节,比如湿地里怯生生的野花,比如林子里呈现烟灰状的浓雾。然而最后,微笑着走得毅然决然。
他们太不一样。 相依为命,说不清是被迫,抑或仅仅是对现状妥协。 饿死鬼与食物间的相依为命。野猫与救世主间的相依为命。男孩子与女孩子间的相依为命。男人与女人间的相依为命。
直到他难得正色说,乱菊,再见。早已习惯了不告而别,一句再见说到她愣在当场,怀疑自己是否听力正常。那天大雨瓢泼,她一路跑到精疲力竭,周遭景物全然陌生,才忽然明白自己真是太傻了。于是又跌跌撞撞地跑回去。竹门几乎是被撞开的,她爬上他亲手编的、她睡惯了的干草席上,用一贯的姿势缠住他。 他的温暖并没有丢失,即使是在一个浑身湿透、冰凉彻骨的身体的环抱之下。乱菊收紧手臂让粘满了碎发、狼狈不堪的脸贴住他的背脊。然后,她哭泣。 那些荒芜的岁月里面,他们争执过,冷战过,亲吻过,互相伤害过。他对她撒娇过嘲笑过温柔对待过冷酷抛开过。但她至始至终,不曾哭过。 她再度挪动身体把脸搁在那个男人的肩窝处,滚烫的泪水和冰凉的雨水便一并坠落到他的薄唇边去。他的声音依然是带笑的,尽管有些隐忍嘶哑。 这个男人,即使不知所措,也一样还要租用笑容去伪装。 我要带你到西流魂街去。 我听说了,那里的烟花会十年一次,从没见过。 呦,那倒可以找个什么人,陪你一起看。 好主意。 所以乱菊,你跟我走。
老板娘飞来一句。要是他在静灵廷永远不回来,你打算怎样? 我活我的,不怎样。她把脸埋在后院收拾下来的衣服上,充斥口鼻的是阳光慵懒肆意的 味道。 回忆是不说慌的镜子。 这鬼话是哪个无知幼儿用来骗学分的? 骗不过他,她至少骗骗自己,一骗再骗,亦都感觉良好,清爽异常。
你,究竟想要去到哪里? 勇敢到去问这个问题的蠢材还没有出生。 而她,从来都是无知无畏。
三.鸡犬未宁 今天一大清早就不太安宁,啊不,确切说是鸡犬不宁。于是老板娘的声音在一堆鸡鸣狗叫中显得尤其笃定。 呐呐呐。她对着在自己右手下奋力挣扎着的小流氓比缓缓出食指,在那张气急败坏的脸前晃了晃,即而弯起一双眼。 啧啧啧。 妈的,要杀要剐随你高兴,老子懒得在这里听你他娘的唧唧歪歪。 一头天然红发的小屁孩满脸通红地扭动着身子,可惜无论他怎么倒腾,女人还是紧紧攥住了他的后领处的破布毫不放松。 来来,姐姐教你,以后偷蜂蜜的时候呢,要计算好留在仓库的时间和逃跑的脚程尤其呢是不能够太谗嘴至少要等到安全了之后才慢慢享用哦哦也可以事先想定一个不会被同伴发现的好地方一旦得手可以立即自行销赃也不会因为太急于独吞落到今天的下场嘛—— 闭嘴。你这个千刀杀的老女人。 脸红得仿佛可以滴出血来的小屁孩额头处的奇异纹眉也跟着一块泛成紫红。 老板娘的脸部肌肉微微一紧。某些关节开始发出喀哒喀哒的诡异声响。 唔……她用左手掩嘴漏出一个笑容。文盲是可耻的,姐姐再教你,come on read after me,老—板—娘,不是老女人。 下一秒钟,松本乱菊横出一只手抓过那小流氓的身子以免他再暴出某个禁忌词汇而直接导致虐杀,光明的前途蒙上阴影。
就在这千钧一发千夫所指千密必有一疏的时刻,一个白影从墙角迅速一个闪回,光影交叠的刹那过后,乱菊凝视着自己空无一物的右手。这时掀起的尘土尚未平息,再半刻以后,风止,衣角重归原位。 远远地一个女孩子的吼声传过来。恋次,蜂蜜撒翻了拉你个呆子。
老板娘微笑着转头。你要死哦。 乱菊吹吹纤纤素指,人家明明是偷去分赃你还那样怀疑人家职业操守,我看不下去嘛。诶,顺带感慨下,你天天放蜂蜜罐子在同一个地方还帖张条子谢绝参观,心情很闲很愉快哦。她心里继续想,那个红头发的也确实蠢材一个,要是银的话,早八百年就走脱了才不会落在一个老女人的魔爪下面话说回来他以前在破庙里面捡恭钱的那招快手就蛮值得观摩的可不是嘛。
什么时候会分开,什么时候会去真央呢,呦,我还真期待呐。老板娘懒洋洋的声音飘过来,那两个孩子,看起来灵力都还不算糟糕的样子,这个世界也真残酷啊。
仿佛被直球突入一般,乱菊彻底没有了声音。片刻过后,打了个哈欠回房间去了。
世界有多残酷呢。能力。死亡。挣扎。流离。虚妄。历劫。丢弃。浮云亦或焦土。野狗还是星星。 该留的失不掉,该走的,守不住。然后一旦错失,永不复得。 乱菊斜靠在门扉上,眯着眼透过窗棂搜索阳光。头发又长了,当然。 因为几个月的日子匍匐着过去了,到这里以后,天雨天晴,又有什么分别。她辗转侧身,把脸颊贴在木门上,陈旧的气息霎时钻进来。眯着眼睛看向矮桌,白瓷杯子腾空而起,到她的唇边静贮。 水还是清凉。 她不晓得所谓灵力,到底是否是一种用来造福的东西。至少她自己,没有捞到任何好处。
青梅竹马是个奇妙而抽象的词汇。 我们能算青梅竹马? 印象里她也似乎这样问过。 哈呀,为什么不算? 那个人笑眯眯地凑近过来,把柿子干堆在她的脚边,两个人眼前的火堆噼里啪啦地燃烧,薪尽夜尽。 至少在那许多的夜晚真的是只有彼此,没有别人。虽然她依然很少看见他暗红色的瞳仁。
多少年后。在界限的两端。在战局的两侧。她才再度得见那种暗红,却要假装是她不爱的颜色。 你答应我,永远不去真央。 天杀的是她自己竟然忘记了是否答应过他。有,还是没有。 但她现在有点想告诉那两个孩子,如果可以的话,谁都不要去真央。 不过说了对那两个小偷说了这样的真知灼见,老板娘一定会郁闷而死的。
还不快去买菜你等着喝西北风么。 老板娘碰碰碰碰地扣门,状似发泄。我记得银说过要回来,忘了是什么时候。你个该死的再 不去买菜有种就永远别出来。
四.唯二捷径 乱菊姐姐,要怎么做,才能够变得像你一样呢? 哈? 我是说,那个,要怎么样才能够像你一样有……有…… 有? 不不,应该是拥有那种……那种…… 哪种? 我想她是问,要吃什么药才能想你一样有傲人的上围。 老板娘哗地一声把句子粗俗地补完,然后奸笑着望着站在乱菊面前支吾了一个早上的小姑娘刷地一下烧红了脸。 啊,啊。乱菊挂着笑容,死命地踩了身边长着两张脸的女人一脚。我想你是问,我是怎样让自己变得如此有魅力有女人味的吧。 对……对。 开始低头红着脸画圈圈。 隔壁街卖糖衣铺子的女儿。年方,厄,五十。乱菊脸上堆着笑,心里想这不是早过了春天了么我的妈呀。哦不,不,小女孩的年龄,大概每天都是春天来的吧。 一不小心就生出一点恶意来了。 她于是俯下身子凑到小姑娘的耳边。松散的素白衣衫,仿佛无限的春光。感觉到小姑娘浑身都僵直起来。于是她的声线自动调试到略带粗糙诱惑的音频,将暖风吹到眼前的人耳畔。其实不困难呀……有一条捷径呢。 诶……诶? 小姑娘很困难地控制着颤音。 被喜欢的男人抛弃一次。就足够了。 ……
真邪恶啊。老板娘英魂不散的标准口气。乱菊正在后院,把洗好的衣物晒起来。了无遮掩的阳光温暖而刺痛,她有时候甚至觉得,老板娘对白色近乎病态的爱,是因为阳光打在白衣上的时候留下的光晕最平和透明。 小姑娘长成女人的时候,是需要一个巫婆的真理的。 哦哦哦哦,老板娘夸张地掩嘴笑起来,在一排排晒起白色的织物中穿梭,近乎舞蹈的轻快身姿。然后她撩开白色被单,在阳光下探出头。你算是女人了吗? 乱菊愉快地勾起嘴角。都已经是被小姑娘崇拜的“女人”了啊。 恩。是因为被银抛弃了吗? 笑容有点挂不住了。乱菊张了张嘴,发现没有一个词自动跑出来。急于说点什么缓和尴尬,结果,跳出来的是什么句子呢。 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认识银的? 话一出口,就觉得自己像做了傻事,收回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能装做平和地听下去。否则,不是一个怨妇的口气了么。 不早。也不晚。比你晚。但比现在早。 我看,你可以自己问他。她微笑向乱菊背后指了一下。 乱菊恍然转头,瞬间已经明白了什么。在那个瞬间里面想了太多,比如,早上为什么没有多梳洗一下,现在只是顶着一头耀眼但是杂乱的金发,是被阳光晕染的色泽。 那个人站在后面。光线的问题,她一时间看不清他的脸。也许看到了,不过是那不变的弯成一线的唇线。竟然听到自己的声音。 市丸银。 我回来了。 你回来了。
你不觉得你走得有一些久了么。你以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次走那么久的。你会十天半月回来一次,照顾你的宠物的,看看她是不是瘦了,病了,没有食物了,或者寂寞了。把你的猫丢在别家半年以上会缺乏亲近感的你知道么。那么,其实也就是半年而已吧。为什么觉得像过了半辈子的时间。是不能够忍受习惯的更改么。还是过惯了受人照顾的日子。好吧好吧。她是想念原来的地方了,想念夜里的火堆,夏天晚上的萤火,想念被拥抱时候的触觉。仿佛是还在被人需要,而不是被人遗弃。 最初到尸魂界的时候,丢开她的人她忘记了。她只记得捡回她的人。听起来多讽刺。 想着许许多多的事情,穿过层层白布,离他越来越近。最后一件衣物被挡开的时候,终于站到了他的面前。她手里面还抱着剩下的衣物。 他微笑着伸出线条过分凌厉的手,像是去接过那些白色织物。然而一个顺手,直接把女人扯了过去,收进怀里。 探在她腰间的手似乎比以前更有力量感。连挣扎的力气也没有。 银。 恩。 一贯的轻佻温煦。 银。 乱菊,你瘦了。看起来你不太乖。 银。 银。 什么也别说。 银。 我在这里。
老板娘已经不见了。剩下阳光苍白一如既往。
【推荐此帖给好友】
主题:Re:【拜】(银菊/单CP) 皆大欢喜 网页:细数亚洲最早绝色艳星(图)
tatauranescher [skzztr@sohu] 发表于2006-11-20 00:45:06 [回复] [编辑] [发留言] [送礼物] [投诉此帖] [ ] <!-- 以下内容由sohu社区为您保存 --> 五.管他去死
自从那个谁回来了以后,西流魂街的每一日都下雨。 有时候是淅沥的小雨,整个下午不停,直到店门前的泥地积聚起深浅不一的水洼。乱菊就顶着雨,在空落落的街道上晃荡,真的只是为了一壶酒而已。所以,当她浑身湿透提着酒壶荡回来的时候看到一身干燥的银倚着木门端着酒盏子微笑,心情自然是十分恶劣。 很愉快嘛,店里的酒还合意么。 口气不要太酸啊。 我倒是不知道,真央还能给你们发放补贴?乱菊冷着一张脸,一脚踢翻银随意堆在脚边的酒瓶子,剩下的液体倾出来,她干脆再接再厉把他问老板娘买的酒瓶统统踩翻。哗拉拉乒乒砰砰,声势浩大。 偏心得不可思议。那个女人。过去至少拒绝了她五十次以上。 没钱没酒她就没命。在让她没命以后,老板娘通常还会摆出一张柔美的笑脸赐她一些环币让她去买酒——给出了钱的客人喝。出钱的客人之一,市丸银。 豁出去。下一个忿忿的动作是把手腕拉高一转,刚刚冒雨买来的酒尽数倒在那一头清凉柔顺的银发上,酒滴顺着发际缓缓滴落下去,坠落在凌厉而似笑的唇线上。雨好像大了,水气蓦地升腾起来,散开以后是他挑起嘴角用指尖撂开发的样子。 大概是有一点诱惑。她想。脸上却还是维持着郁闷的表情。难道自己的头发只配雨水么。 我说乱菊。 他从屋檐里面站出来。雨和酒混为一体,水滴汇聚在削尖的下巴,落进脚下的水洼里。还是诱惑。 呐,如果真央真有补贴的话,你就会跟我一起去了是么。 他没有让她回答,因为他已经逼近,抓住她的下鄂索取一个吻。酒精一瞬间充斥,乱菊下意识想退,然而那清冽的酒香实在难以抗拒。蛇一样缠绕上来的舌尖送来的甜腻,是日思夜想的醇酒气味,连他的发端也是一样,他整个人犹如一樽盛满美妙液体的酒杯。不觉加深的吻,在他嘴角渗出血丝的时候,变得暴烈不能控制;然后在她窒息以前,一滴液体落进眼睛里,刺痛。于是她知道那是他发尖洒落的酒,于是她只有紧闭上眼,于是她只有死命地揽住他冰凉的颈项,把身体所有的重量交到他的双臂里。 别想回到屋檐下去,想要吻她,至少全身湿透。 沉重喘息着分开,她恍惚地看着他意外温柔地整理她粘腻的发,两个人靠太近了,呼出来的都是灼热酒气,雨水完全失去了清凉功效。她伸手本能地去抚摩他的唇,暗红色的血丝又渗出来。他的问题一向让她绝望,她无法不渴望,同样也无法不去伤害,否则一定又会被自己欺骗的,会的。 明明不想她去真央,然而却要让她一痛再痛,不惜让谎言看上去如同真心。 但可惜她并不是对他缺乏了解。 银用力按住她的手。咬的还是那么痛。不过买的酒倒很甜。他凑在她的耳边说,你的坏习惯什么时候才会改。别的男人,要怎么办。 照咬不勿。 哈哈哈,他不客气地笑出来,顺带问出一个陈述句。能做么,在这里。 被发现的话,老板娘会被扭送纠察队。 没人养你,那就和我回真央。 松本乱菊想扇他一个耳光。 然而。 你会被那死神学校开除赶出静灵廷的。 管他去死。 银把她柔软的身子压制在木门边的墙上,强加的力量让她动弹不得,还是可以嗅到酒气,她做不到自欺欺人地说不爱。眼前的人弯起的眼角上有雨水,大雨不停,雨帘仿佛天然的屏障。太近了,红色的瞳仁真的很美,近乎冶艳。如果做爱可以接近的话,她只想要知道。从那双眼睛里看到的,究竟是怎样的世界。 管他去死。
后来的某一年。午后偷懒闲逛,穿着十番队四席队服的松本乱菊经过六番队地盘的时候听到五番队副队长市丸银教育他人。 这样可不行呐。偷窃是要开除的呢。 红头发的年轻死神有倔强的表情,手里抓着偷来的柿子,对着坏他好事的人眼一瞪。奇怪纹眉看起来暴戾异常。 管他去死。 是……吗,副队长大人浅浅眯着笑,不管不顾可是傻子的逻辑哦。 骤然提升的灵压震碎了可怜的柿子。挤压出来的汁液,在阳光下,是新鲜诱人却又极度熟悉的橘色。
六.没有下次
松本乱菊哗地一声拉开木质门扉,月光像洒翻的酒一样倾落在店门前,在西流魂街无声静穆的石板路上铺就一层银白。凌晨三点的风带一点肃然。 因为秋天已经结束了。 她拉了拉衣领,天然卷曲的橘色长发自由伸展,宽松的浴衣随意披在身上,毕竟有些难以抵挡冰凉的空气。 还不睡? 转过身,是老板娘亭亭穿过走廊到门口,与她并排而立,两个人望着视线那一端深蓝色泽的天空,被黑色晕染的块状斑纹纵横交错。 睡过一会。又醒了。 怎么?有男人在身边,反而睡不着?哈,鄙店里的房间还真是有奇妙的引力啊。 声音一如既往是清凉里带着尖刻微讽。 不,不一样……从前不是这样的,不是的。 声音意外的不平稳,老板娘略怔了一下,侧过头去看她,然后用些许同情的口吻问。 又有什么不同。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起风了,拂散开颤动的尾音,弥漫到寂寞的空气里去。然而,她嗅到的却不是风的清浅。是大雨过后密林间潮湿的气息。是午夜薪火燃尽后余留的温暖焦香。是残破寺庙里特有的香火气味。是烤番薯的诱人香甜。是竹门开启时候微微扬起的尘土味。是夏夜的火屑流萤带起微风的味道。是流魂街最绪乱肮脏贫乏的地区,夹杂在生与死、饥饿与饱足、麻木与血光之间的腥气。
我真的不知道。
所有的气味都在,没有消颓,但是那个拉过她的手,说,要在这里永远活下去的孩子不见了,那个用手指缠绕她的卷发,喃喃地说要是再长一些就好了的少年不见了,那个离开得无声无息也常常回来得无声无息的男人,大概,马上要消失了。
回去睡吧。 老板娘忽然觉得荒谬,一个女人,能那样快而冷静地评估一个男人的行动以及未来,为什么还能够假装自己不爱他。 乱菊只是站着不动。 老板娘轻叹一声,抱住双臂倚在门廊上,顺手抄起窗沿上的一壶酒。 你知道我是怎么认识银的么。在他还是个孩子的样子的时候,隔一段时间就会到这里来,那个时候,还没有这家店,没有老板娘,有的只是杂货铺老粗的三女儿。再被他骗过两次钱,无数次食物以后,我就学会了观察他的骗术。很卑微地靠各种技巧生存的人,但是意外的却可以活得很好。哈,世界真是不公平。 老板娘灌一口酒,她知道乱菊在听,虽然看不见她的表情。 后来我的父亲死了,家也散了,他们各奔东西去寻找更好活法,我留在这里,把杂货铺改成旅店。 你很留恋这里么。 是的,很留恋。到尸魂界以后,其实并没有去过什么别的地方。有些人,会一辈子在同一个地方。 很坦白。 哈哈,确实,那个时候我问他,可不可以帮我一起照顾这家店。有这个男人在的话,实在是不用担心生计了。可是他说不行,很断然的。因为他有某件东西不得不照顾。银说,我要对我捡到的东西负责。是这么说的。负责,呐,这个词用得多荒谬。在流魂街,有无数人拥有灵力却没有选择去真央,也绝不做死神,原因各种各样,繁复抑或单纯。但我没有听过那种荒谬的理由。我没有见过什么人,为了他小时候随手捡到的东西,不惜跑遍整个西流魂街去找新鲜柿子干,不惜在暴雨里赶路回家,因为离开了太久。 别说了。 我亲眼见过他杀人,那已经是很成熟的灵力控制了,干脆利落毫不手软。我以为他总有一天要去真央的,所以我只是在等着看,看他怎么样让自己放下你。你见过他笑的样子,知道那是种空白,翻天覆地的野心但是没有机会实现的空白。你拖住他,乱菊。说真的,不是一般的厉害。 别说了。乱菊软下来,用双手掩起脸。这是最后一次。 她晓得他往后不会回来,他们的记忆要统统封存起来。在这个世界近乎无尽的时间里泛黄褪色,直至成为灰烬。 就算是这样,我也希望,你待在这里,到这一年结束的以后,到烟花汇演以后。 她出声说。 细碎的声响从身后传来。原本亦不曾入睡的男人站在走廊的阴影里回答。 对不起。乱菊。
对不起。 对不起。 在垂直而降的白光之中,乱菊再度听清了只对她一个人说的话。语气口吻全然未变。那张脸仍是相同的瘦削。上扬的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 手掌中还残留刚才抓紧他手腕时候的温度。 为什么又被迫抛开一次,纵然她不似当年般脆弱难以自控,但是有一句话,几百年以后仍然是死穴。 没有下次。她对自己发誓。
七.降落之前
死吧。欧吉桑。 左手一碟子干烧昌鱼右手烧酒的女人抬起脚,衣角下摆露出丰腴长腿一踹——手不小心摆错位置的大叔从原本端坐的姿势变成夹在桌腿凳腿间的诡异仰躺,尴尬一瞬之后,嘴里奔涌而出连串的精彩台词。乱菊心想,色鬼遭屠之后的心情真是难以言喻的寂寞啊。 清削的白色身影从眼角迅速晃过来,满脸堆笑地扶起倒下的人,顺带痛斥员工毫无专业精神。 滚。 一个字。等的就是一个字。 乱菊轻快哼着歌将手里的昌鱼和烧酒统统招呼到大叔的芝麻饼脸上,滚了。 滚出店门的时候,背后传来更为精彩绝伦的咒骂声以及老板娘酥软到骨子里的伪善致歉。 啧啧。专业精神啊。
西流魂街乱作一锅杂烩汤。蔬菜汤。肉汤。那么本该有肉汤蔬菜汤杂烩汤的香味,可惜她只闻到人挤人的令人作呕的汗臭。 左手边有女孩子告白,喂喂,没有人告诉你棉花糖沾在嘴唇上了么,什么,居然还真的吻了?这年头男人都那么饥不择糖的么。 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个刺猬头的男孩子,背影看起来很倔的样子,被身边比他高出一整个头个小姑娘硬是拖着手在人堆了穿梭。可怜,呃,那是什么,少白头?
唉呦,你挤什么拉。 找抽啊,别推呀。 啊拉啊拉,前面怎么停着不动了娘的。 急个浑啊。 野猪?哪来的?前面被野猪军团堵住路了? 骗谁啊死鬼。 快呀,这里视野一塌糊涂啊,你他妈自己来看。 …… 杂七杂八的声音像涨潮一样拍打上来,轻易淹没了她的听觉,放弃挣扎了,任由前后左右的人推搡,会被潮水带到哪里,她不知道。 什么人都有。有伤疤遍布凶神恶煞仿佛贴着更木或者草露标签的,当然也有自以为高贵异常其实偷溜出来的腰挂斩破刀的家伙们。有流动性极强头脑精明的商贩,章鱼烧卖得比平日贵一倍,那种细小一根的烟火棒卖得尤其火,羞涩的小情侣们揣在手里点燃,四周麻布衣服的人们咒骂一片。然后是忘我而浑然不觉的娇嫩声音。 好好美哦。 不,没,没有你美。 讨厌,讨厌啦。 听得眼皮直跳的乱菊低下头拼命往前挤,小心火烛啊,她心里惶惶然。迷路了,在人海人山里面还是迷路了,不晓得身在哪里,要往哪里去。不晓得身边所有面孔的名字,不曾有过对他们任何人的任何记忆,不打算知道他们的死在哪里,埋葬的土堆是什么尺寸,插什么样的木牌。 有什么奇怪呢。 一不小心被推到人浪的边缘去了,伸手抓过一个摆在外面的酒瓶子,像对免费供酒给路人的好人道谢,可以一晃身,又被推回队伍中间去了。 不奇怪。有的甚至半面之缘也没有。 她知道自己的名字是松本乱菊,这整片尸魂界,除此以外,知道的唯一一个名字是为什么会知道的呢。 只记得自己以后不敢轻易询问别人的姓名,知道名字的人,只一个就足够了。即使是个奇怪的名字。 那么,把遇见我的日子当作你的生日。 多么霸道的男人。可惜,之后两个人完全忘记那个日子是哪一日。至为讽刺。 乱菊抬起手腕撩一下垂在肩线上的轻柔卷发,一只挣扎的野猫,养饱,养肥,养得风情万种。 人群中间忽然尖叫声此起彼伏,天空一下亮起来,第一枚烟花绽放颓败,快得不可思议。喝到喉咙里的酒呛了出来。接着是第二枚。 没有谁,失掉谁不能继续生活。 第三枚。 又有谁,值得谁枯等变作化石。 第四枚。 没有比她更加真实的感情了,脆弱,猛烈的时候如同飓风的破坏力,清减的时候无从爱起。隐忍有时,肆意有时,都是真切不过的心情。惨淡经营,但是安之若素。 第五枚。她仿佛看见那些光华被逼迫升腾至夜幕深处,残酷爆裂的痛楚。 没有想得那么美好绚烂,下坠之后是更暗更默然的苍穹。 第六枚。 为什么是真央,你要证明什么呢。你成熟了吗,于是失去格调了吗。情愿聪明也不再冲动了吗。回答我。 第七枚。 松本乱菊。 欢呼声骤然掩过了那个声音,黯红如同血色般的礼炮,志波家族的喜好。一瞬间天空仿佛浸染成一双瞳仁的色泽她在跌宕的人潮里听得浑身颤抖,无法回头去寻找声音的来源,因为那比烟花更似幻觉。然后声音不见了,再听不到,只有让她发疯的喧闹震迫她的耳膜,有人拥抱,亲吻,偷窃,哭泣,跳跃,癫狂,饮酒,尖叫。下一枚礼炮又升腾起来,在震天撼地的炸裂声中,一双手忽然环上她的脖颈。力量感骤然增加,她耳聋眼盲,却知道自己停不下眼泪。 溜出来了。为了勒死你。 他在她耳畔告解。 在降落之前,可以勒死你的话,我就自由了,乱菊。 大滴大滴灼烫的泪水落到他的手指上,第八枚散落,漫天余烬。于是篝火灭了又燃起,萤火虫自手掌中飞回夏夜的芒花中,竹门关闭后又开启,褪去的衣物又回到他们的身体,野花萎缩再度成为荒野,露珠于密林中凝聚消散,跌碎的酒盏重新聚合,他收回柿子干,他从她倒下的身边由蹲下的姿势站立起来,退回她濒临饿死的视线看不见的地方。 回忆持续倒退。他从没有出现过。 在降落之前,再留在我手里一会,乱菊。一会就好。 可是已经降落。泪水和烟火,全都易碎并且在往后的时光里再寻不觅。
八.完美无缺
银把喝醉了的乱菊从拥挤人潮里拖出来的时候,砰,最为暴烈的一声巨响在他身后炸开。然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如同潮声跌宕,西流魂街的整片夜空被火光燃亮的瞬间,那些醉生梦死的人们不再需要掩饰脸上过度贪婪的表情。也许有人痛爱阳光,有人中意黯夜,但他们必然都无法拒绝寒夜里骤然升起的仿佛救赎的光亮。 他很想回头去看那无边瑰色的余焰。 可是原本挂在他身上,已经喝得不知东南西北的女人很聪明地趁着最后一枚烟花造成的混乱抄起眼前一个滚过来的酒壶举到嘴边。所以他无法回头,只有狠狠扯住她的手碗将她转身钳制在他胸前,另一只手顺势挥过去。酒壶碎裂的声音脆弱得瞬间被周围人群的嘈杂湮没,酒洒了一地。 别瞎……操心。 乱菊愤怒地低吼,酒精的气味喷在他耳畔,身体毫无章法地挣扎着,被醉意驱使着胡乱推搡他,想要脱离桎梏。他微微挑起嘴角,攀升的灵力顺利地让她动弹不得,不一会,整个人彻底瘫软下来放弃了抵抗,浑身酒气,安分地挂在他身前。位置很好,于是极其自然而然地伸手去揽。他从没有不承认这是一副让人轻易失去自控的身体。 如果她是清醒的,那么他一定不会用这种愚蠢的方式让她安静下来,因为那也许会引起更剧烈的反抗。 况且,任何和灵力有关的事情,这个人最好永远不能接近。 回头望向夜空,剩下最后一抹残留的瑰色,烟花坠落的尸体霎时过后便消失无踪,人群正在从亢奋与失态中逐渐恢复过来,狂热退散,寒冷的空气就逼近得理所当然。 手里的躯体开始有一点瑟缩。她光滑的颈项上,有一圈清晰的红色淤痕。银半拖半抱地把她安置在路边某个铺子外的泥墙下,拉紧她微敞的衣领。乱菊含糊地呻吟了一下,头垂下来,豪饮过以后,一贯是睡得死活不知。可是表情是那么生动,让他忍不住想要嘲讽她,自以为是一个年轻女人,自以为是活得毅然决然,又为什么还会有这种天真纯然的面目在呢,好像谁都可以随意预览。 衣衫是如同丧服般的素白,衬着凌乱卷曲的橘发让人心生恻然。 忽然地,他竟然有点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缓缓地靠近过去把脸埋进她轻颤的肩窝,居然嗅到的是自己的味道。
呐,忏悔够了么。 他一震,没有动。 一个男人站在身后,无声无息,确实半点灵压也无法察觉。温和浑厚的声音很熟悉。 真怀念呢,流魂街的烟花汇演。不过志波家的长子已经进学院了吧,银,和你同届哦。 是你。 我爱护学弟呀,半夜冒险逃出来,是为了烟花还是女人呢。 似乎有什么东西窒在喉咙里,银发现自己无法回答那个极具欺骗性的声音。依然维持靠着墙抱住乱菊的姿势,下意识地施加力量,直到她嘴里逸出不适的呻吟。确定自己把面具带得完美无缺之后终于开口。 呦,我逃出来见她,你就后悔选择我了么。 后悔?怎么可能。银,怀里空无一物的寂寞感,我也是很清楚的呐。 仍然是带着笑意,温柔敦实的声音。 只不过呢,假使我抱着一只猫,倒是不会妄想她可以拯救我的吧。
贯穿而过的刺痛真实得不可思议。怀抱里的身体是火热还是冰凉仿佛都不再能够分辨,他抬起头,是如同深渊般森冷的苍穹,拯救过黯夜的烟火葬身无处,人群散尽,再没有人去关心。 他们都曾死过一次,在因死亡却并未消失而欣喜若狂以后,面对的是更加无力脱逃的虚空困厄,这种虚空,除了去掠夺以外,没有其他的填补方法。 可是一个快饿死的女孩子出现了,她有一头金橘色的卷发。 他无法掠夺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甚至反而要给予,紧接着他知道了这个尸魂界的第二个名字。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他以救世主的姿态捡回的猫。 哈哈,那不知道有多荒谬。 他松开用力过度的双手,掩住脸,发出低笑声。 跟我去找想要的东西吧,只有神是不需要救孰的。 当,然。 总有一天,他的面具没有丝毫破绽,完美无缺让人羡艳;亦总有一天,面具会成为真实,而真实必须成为虚构。命该如此。 他站起来,午夜的风没有了约束力,失去了支撑的女孩子瘫睡在墙角,披散的发弥漫开的金色成为他浸入黑暗前,眼底最后的亮色。
第一部分 终
(类番外)我是老板娘
那次的烟花汇演还在进行中的时候,大致是凌晨两点左右,整个西流魂街一片混乱。街上狼藉遍地,当然谁都知道这其实是个狂欢夜。那以后,这一年很快便结束了,冬天的流魂街从不太冷,但是那年出乎意料地下雪,雪是稀有罕见的东西,至少在这里是。这里的人们还在现世的时候,多多少少都见过雪,可是在这里看雪,是另外一回事情了。 我的记忆有点灰了,时间也不能算太久,但过着过着,有些强烈的情感,比如叹息,比如心痛,就都不见了。 那一年的冬雪里面,尸魂界不乏大事发生。成群的大虚忽然出没在现世,并非常见的事情,至少在尚且稳定的当时是这样。静灵廷派出大批死神,由于常年太平,久安少战,所以死伤惨重,然功绩亦显著。一些后辈们意外早地获得了锻炼出头的机会,这些人中,有在医疗救护方面能力卓著的卯之花,有散漫的披花色棉被的男人,有病恹恹却在固定时刻清醒异常的男子,有在义骇技术上有突出显著功绩的诡异男人,过早统领刑军的女子获得了难以撼动的威名,然而转眼又消失不见,还有一些许许多多零零落落。这些都是编年史里无趣的陈年旧帐,要说那个冬天,发生在流魂街的大事,应该算是年轻的贵族家族继承人,迎娶平民女子的事情,那个女子我以前见过,几面之缘而已。然而再接近一些,发生在我的店铺里的事情,我想说,完全是乏善可陈。 乱菊依然没有变化,成为我店里的唯一伙计,伙计或许欠妥,因为我从来不曾给过薪酬。也许时间久了,两个人都忘记这样的事情。然而并非没有代价的,这样生活的结果是,变得越发不明白身边的事情究竟是为何发生,如何收场,时间不具备任何流动的饿意义。仿佛只是两个女子,一家小店,每日生客熟客,洗衣烧饭入帐而已,没有别它任何值得一提的事情了,越发接近生活,也许越发被其吞噬得一干二净,有时候人少的时候,两个人都可以不用说话,各做各事,发呆晒日光,一整日于是没有人声。我有时候会想到一些奇妙细节,过去曾经发生过的事情,有阳光,有风沙,有隐忍至极的微笑。在她刚来的那几个月时间里,发生的太多,情绪波动太大太激烈,消耗殆尽,终于淡直清水一瓢,无滋无味,那个男人再也没有回来过。当然,我并不晓得那天晚上在这个西流魂街的某个地方究竟发生过什么,但那个时候,我看着乱菊走出店铺冲入人潮的时候,突然有一种极度荒谬的猜测,也许那个人会为她一再违背自己,一如她一再进退不得。他们其实没有什么区别,救孰与被救孰,都不是幸者。我没有同情他们,我想我大概只是在表达真实。 那么我要收回前言,也许并非全无变化的,乱菊。她安静的时候没有变,但是原来,精神始终是不稳定的易受挑动的,那以后,仿佛一直可以安静下去不被拨动一样。可是我又知道这些都是幻像都是假设而已,有一天,她必须被迫重新跳回到回忆之中去,有些事情,已经发生无可挽回,不能更改分毫,无论在最初,是选择他人亦或是被他人选择。已经被流沙毫无痛觉地灭顶。我不能对她说这些话,因为这有些许残酷,然而我也并非先知,她也许会有全然不同的未来,也许那个彻头彻尾的悲观主义者是我本人。但至少在下一个十年,烟花又来的时候,答案被她自己揭晓。她走过来对我说,我要去真央,老板娘。我会去真央。 我盯住她的眼睛,那里并没有过多的波澜显示她还是当年来的时候那个容易受到感染的不能够很好自我控制的女孩子,我什么也没有说。 她于是对我说,我不是为了银而去的,也不是为了我自己,但是究竟是为了谁,为了什么,也还不晓得,我没有头绪。 我莫名其妙地觉得满意。我喜欢这个答案,我喜欢她没有对我大喊大叫,质问我为什么要用这样怀疑且悲伤的眼神去看她,为什么不相信她能够忘记。她没有这样做,因为她没有试图否认自己的疑惑,那只是单纯的,洁净的疑惑而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掩饰,我想我可以明白,并且我开始意识到她真的成为一个女人的姿态了。原来那句戏言是真的,需要为此付出的代价沉痛。 我走的话,你要一个人生活了吗? 在你来之前,原本就是一个人生活。 我离开那里的时候,你还会在这里吗? 这个问题反而措手不及,那会是一段漫长的时间,到她最终找寻到答案,或者,放弃寻找答案。我没有想过她会这样问我。 会的,我说,有些人,一辈子即使疑惑,也会始终在一个地方,而有些人,正好相反。 我已经遇见这样的两个人了。乱菊,但我要你好运。 在这以后我再也没有见到过他,我想我终于明白了,即使我是老板娘,即使我在这里的名声一定程度上相当泼辣决绝,我还是一个心里有着梦的女孩,我没有遇见过什么让我心情剧烈变化的人,从来都没有,狠也好爱也好都没有,但是遇见过的人,以为我这样的人值得嫉妒,或者,值得同情。我只是单纯地想看他们的结局,我是一个入镜的甲乙丙丁,我没有操纵戏路的能力,但我和观众又全然不同,不是终场之后鼓掌起身,散场遗忘的人们,我是参与者,虽然只是些微,然而还是参与者。 最初的银被保留在乱菊你的记忆之中了,即使是尸魂界乱作一团的现在,唯一保留最原始的他的影象的人,永远是你,你那么不幸,却又那么小心地保存这它们,不去触摸记起,同样也不甘心丢弃。也许你真正拥有过的东西太少了,以至于习惯性地觉得精贵。 我也仍然有我每日雷同的生活,那些也是我精贵的保留。 是不是我对你说过,沉溺在回忆里的人很勇敢,抛弃回忆的人正确明晰果断,把回忆当作花瓶空置欣赏的人极度跳脱、智慧。我记得那时候我问,亲爱的你,究竟是其中哪一种。你张嘴却不能够回答。其实他们都不幸福,你也不会幸福,但是你是你,也许对我来说,是一种幸福,对银来说,是一种难以超越痛苦本身的幸福。
(责任编辑:刘依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