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里来了个新同事，一个叫Kikumaru的年轻人，有一头酒红色的头发，还有一张娃娃脸。其实Atobe本是不大注意这些，只是在Kikumaru过来打招呼的时候愣了一下。Kikumaru无疑是讨人喜欢的，他笑起来会露出两颗虎牙，满脸稚气未褪，恍惚间还是一个少年模样。
    只是在那一刻映入Atobe眼帘的是上野压枝的八重樱，树下站着一个人。
    Atobe睁大了眼。
    Mizuno的背包，背影瘦削但挺拔。
    Atobe听见自己唤他的名，“Tezuka——”拉着长长的尾音。
    他回过头，看着自己，向这边走来。一额头碎发飘拂，眼眸明亮，不惑的看着多年后残缺的自身。

    那些漫天的盘旋的飞舞的绚烂的迷了人眼的是什么？
    又是什么被吹散了落下了跌了一地？

    Kikumaru拍了拍Atobe的肩，Atobe失手打翻了茶杯。
    Kikumaru吃了一惊，Atobe连声道歉。
    Kikumaru说，你好，我叫Kikumaru，Kikumaru Eiji。
    Atobe回答，Atobe Keigo。

    “你是我的室友啊！我是Atobe keigo，你呢？”
    “Tezuka Kunimitsu。”
    是谁的声音响起？
    是谁的声音碎裂了一地？

    Kikumaru说他有一个爱好摄影的朋友，证据就是他时不时的拿来献宝的照片和图册。他的朋友似乎隶属于国家地理杂志社，经常满地球的跑，然后寄来一些千奇百怪的照片。
    Atobe记得那一次Kikumaru拿着一本图册，标题是——Eye of yours，eye of  the earth。
    Kikumaru解释那是毛里塔尼亚的一个陨石坑，Guelb er Richat。
    旁边的一个女孩叫起来，“很有名啊！有一个称呼是eye of the earth吧？地球之眼吗？”
    Kikumaru摇摇头说，这个译法不好，据说那是整个非洲感觉上最温柔的地方，因为传说是地球凝视着宇宙中情人的眼睛。
    他指着图片，这个是眼球，这些山脉是眼睑，这一片森林是睫毛。
    周围的人困惑地对视几眼，他们觉得这很美，却不觉得那像眼睛。

    KIkumaru摸摸头发，接着说，我那个朋友认为要翻译的话“世界之眼”比较好。在这个世界上，温柔的情人凝视着自己的眼睛。
    说着便开起了玩笑，指着坐在椅子上不知道看着哪里的Atobe，你看你看，情人温柔的眼睛。
周围尴尬的沉默了，Kikumaru不明所以。
    Atobe很随意的笑笑，当周围人仍感觉不自然时，他自己到是不再别扭。
    Atobe走过去看了看Kikumaru的图册，那张照片，俯视的角度，也许是在飞机上拍的。地面凹陷下去，一个眼窝。
    Atobe觉得这是一只眼睛，温柔的眼睛，透过大气层脉脉的凝视着荒凉的宇宙。

    Atobe在酒吧里遇见了那个曾一起玩过真心话·大冒险的男孩。
    男孩看上去很憔悴，他说他很累，刚从加勒比海回来。他和他的爱人做了一个有关爱与遗忘的旅行，同行的还有那个墨西哥男人。他带着他们去了加勒比海。
    墨西哥人管加勒比海叫没有回忆的海洋。而他正好相反，没有未来，满满的全是回忆。
    于是他跳了进去。
    男孩说，那时他听到海鸥的叫声，婉转婉转又凄凉的声音，还有海浪拍打海岸的声音。掩盖了其它，连墨西哥人跳入水中的声音也听不见。
    然后，Atobe知道男孩和他的爱人已经分开，一个在纽约，一个去了洛杉矶。
    但其实这只不过是美国的东边和西边，两个州的两个城市，很近的距离。

    男孩也许是有些醉了，不满的说，你以为比起天人永隔我们这样好很多吗？你不知道有人说过“世界上最远的距离”吗？
    Atobe回答，知道。一大串反反复复的句子，永恒不变的爱的困扰的主题。
    但这些东西其实因人而异，却有太多人喜欢无病呻吟，唧唧歪歪那些所谓爱情。
    Atobe突然觉得很焦躁，火烧火燎似的。
    于是他结帐离开，给男孩留下一句，少看点爱情小说。对于男孩是否还清醒，是否听得见又听得懂他说话，他已不甚在意。

    Atobe坐着长岛列车驶离曼哈顿，右边是是上纽约湾，曼哈顿岛前方的自由女神像，只是以目前这个角度无法看到。曼哈顿岛上还有另一被视作纽约“陆标”的建筑——The World Trade Center——世界贸易中心，只是现在那里已成废墟。 

    原本是没有纽约人认为世贸大楼会塌的，即使是第二架波音客机横穿北楼撞上南楼时。Atobe记得自己在较远处的办公大楼上，“9·11”的一幕就像任何一部宏篇巨制的好莱坞动作电影，却远远比那来得真实。同事说WTC是不会倒的，它经历了那么多次袭击都没有倒下，这次也同样。他显然忽略了两架波音与几枚炸弹的差距，也太过相信钢筋混凝土和耐火材料的组合抵御高温的能力。

    所以当最后冒着滚滚浓烟的大楼倒塌时，纽约人尖叫起来。曼哈顿岛在震动，自由女神在哭泣。

    多年前初到纽约时，Atobe和Tezuka走穿斜贯曼哈顿岛的百老汇大街，走过那些著名的百货公司、影剧院、音乐厅和博物馆，路过中央公园、第五大道、34街口和华尔街，一直走到曼哈顿的尽头，对面是自由女神像。

    Atobe问Tezuka，知不知道The Big Apple的World Trade Center是什么？

    Tezuka皱眉，The Big Apple是纽约，WTC是世贸大楼。

    Atobe说，错了，是A和T。

    Tezuka茫然不明所以。

    Kuni，WTC肩并着肩站在曼哈顿中心区，对面是自由女神像。你知道吗？就和我们一样。所以是A和T，Atobe Keigo & Tezuka Kunimitsu。

    Atobe始终认为，那是自己说过的最最浪漫动人的情话。不同于那些风花雪月花前月下。那时他们初次踏上纽约呼吸这里的空气怀着各自的理想努力得要在这分不清是地狱还是天堂的城市里生活下去。他们认为世贸大楼会如人们所期望的一样隽永，却不知其实牢不可破的只是寄以希望的信仰的表象。

    如果说美国人对于“9·11”的悲痛是出于美利坚的民族意识。

    Atobe却不知道随着“A”和“T”的废墟消失掉的，对自己而言是什么。

    Atobe坐在车厢中部靠窗的位置，看着桥下的海水和远处的长岛在深沉的夜幕里移动，开始模模糊糊的睡觉。

    Atobe梦见长岛列车。

    一节昏暗的车厢，地板、天花板、坐椅都包裹着丝绒，曾看过的旅游图册上枫丹白露宫天鹅绒窗帘的酒红色，“血腥玛丽”一般的颜色。

    Atobe坐在窗边，看着夜色里迷离的曼哈顿，夜色里迷人的纽约。列车开得很快，可是窗外却如同16倍速慢放的电影画面。

    Atobe忽然转头，Tezuka坐在自己身边的位置上，背挺的很直，直视前方。垂眼看到自己穿着大学里和Tezuka初见面时穿的淡紫色衬衫，光阴也从这些遥远的衣物上蜿蜒流过，被灯光染得晕红一片。

    后来车停下来，到站了。Tezuka站起来，Atobe抬头看他。他俯下身，在Atobe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凉凉的，像是冰块轻轻触上又迅速离开。

    然后Tezuka就下车了，在站台上回首对Atobe笑了一下，转身走远。

    Atobe一直坐在车上看着他离开，动不了身体发不出声音。

    Atobe从梦中醒来，发现刚才是列车到站，停了下来。
    怪不得会有这样的梦。
    Atobe下车，抬手抚着额头。
    异常清晰的梦，额头被冰块轻轻触碰。
    这是多年来Atobe第一次梦见Tezuka，来势汹汹，全身的血液叫嚣着疼痛起来。Atobe越走越快，干脆在大都会大街上跑了起来。一如大学里和Tezuka晨跑时互相较劲的比赛跑步，现在Atobe的头脑发热。
    Atobe跑得很快，风很大，吹得衬衫紧紧贴在身上，头发飞扬起来。
    有什么东西在身旁呼啸而过，多年前的Atobe向这边跑来，穿过Atobe的身体，带起血肉剥离时的生生疼痛，互相把对方抛在身后，越跑越远。
    回到小公寓里关上房门觉得平静的一刻，Atobe开始意识到那些焦躁的来源是什么。于是径直走到书桌旁打开左边第一个抽屉。
    打开日记本时，Atobe想起神话里被缚的普罗米修斯。
    如果这样的代价是被束缚，那么我甘之如饴。

    十几二十年前的日记本，纸张开始有点发黄，上面留着Tezuka工整有力的字迹。和他的少言寡语一样，每天的日记里话也不多，有时只有几行字。但这么多年他一直记着日记走了过来。其实Tezuka并不是将每天发生的事记得清清楚楚，只是写下某些他看到的经历过的思考的东西。

    Tezuka写道：“我曾经一度以为自己有病，很恐惧……”

    Atobe不写日记，他属于直觉敏锐的行动派，并且从不过分在意已发生过的事毫不拖泥带水。所以他不大记得起刚认识到自己的性取向时是怎样的心情。说没有烦恼过是不可能的，但Atobe很快便接受了这个事实。在他看来如何逃避或放纵自己自甘堕落都不过是无谓的庸人自扰，当然他也没打算将之昭告于天下。毕竟他Atobe大爷说到底还是心虚那些扯得天昏地暗和真相差了八十竿子打不着边的流言蜚语。
    本大爷还有美好的青春和大把的时光可以挥霍可以消磨可以浪费没有戴过镶钻劳力士没有开过Ferrari——Aurea Berlinetta这样的顶级跑车没有去拉斯维加斯的恺撒宫豪赌，生活多么美丽。
    Atobe明白不是每个人都可以过得像口袋里塞着各种高级娱乐场所的VIP卡大把大把的甩着钞票明明就没什么品位却还要装贵族的二世祖们一样潇洒。
    人就是如此无奈的被钞票这种东西划分等级不是？
    显然Atobe很洒脱，在认识到贫民窟和比华利山庄的本质区别后他甩甩头发，那么本大爷就折中一点去美国的那个过山车主题公园享受300高空近90度俯冲的另一种刺激吧！当然这是个人理想的表象。Atobe依然本能般的渴望美国，是理想。

    “有人说同性恋分两种，一种纯感情，一种纯生活。我觉得不准确。欲望是出自本能而需要理智去控制的东西……任何事物都是有代价的，比如性，比如放纵，比如欢愉。”

    Atobe从来都认为Tezuka身上有着很多现在其他男人身上难以找到的特质。像是自律、自省以及禁欲，就某方面而言他还有洁癖。与Atobe的自身修养不同，Tezuka的洁癖更出于意识，更深一步说是出于性意识。
    但不可否认的是这些特质，应该说是拥有这些特质的Tezuka本人深深吸引着Atobe。
有时Atzobe会觉得Tezuka错生了一个时代，他应该穿着修士的道袍在那些无限接近上帝又无限接近地狱的苦行修道院里将一生奉献给Trinity。
    不过大多数时候Atobe认同Oshitari给予Tezuka一针见血的评语，他那叫“闷骚”。而且属于外冷内热、口是心非、别扭爱逞强的类型。所以Atobe你想搞定他，任重而道远啊！
    Atobe坚持他和Tezuka是互相勾引旁敲侧击了三年，那种青春萌动的性感是Tezuka没有意识到的散发出来的。
    所以Tezuka的“禁欲”更属于性意识上的“洁癖”而非中世纪的教会所鼓吹的与上帝交流的“禁欲主义”。尽管是如此，在经历过“性解放”的扭曲变相洗礼后被欲望充斥的社会，这样的特质还是很难得。

    所以Atobe几近自虐的欣赏着Tezuka的一切，有些东西就像注定了在劫难逃一样，越看越爱越爱越看，良性循环的节。
    甚至做爱时Tezuka下意识的隐忍都不是不解风情的，而是这个“闷骚”情人无意识的挑逗。大多数男人都希望自己的情人在床上可以热情如火，Atone也不例外。但Atobe对Tzeuka的隐忍是没有怨言的，因为看着Tzeuka隐忍的快感本身就是一种情趣。Tezuka的隐忍对于两人而言都是挑逗，也都是折磨，所以尽是欢愉。

    “有三种主流的学说解释同性恋的生理原因。
    第一种，不正常的性行为是由于存在于男女两性血液中的雄性激素和雌性激素的比例失调所致。
    第二种，可能与生理因素有关，更直白一点说，就是将同性恋看成是两性人的一种表现形式。
    第三种，与遗传因素有关。
    但对于以上三种学说，都有实验推翻其结论或有研究人员提出反对意见。
    无一例外的是在他们的学说里同性恋是反自然的，是病态的。这是他们做研究的本质出发点。
    相反，以残酷手段压迫“鸡奸”存在的教会只是将同性恋的行为看成是众多冲击人类的“邪恶”行为中的一种而已，它在本质上是自然的。”

    Atobe从不怀疑Tezuka对于事物的认知和思考的兴趣，事实上Tezuka是个相当好琢磨的人，一方面他习惯并善于进行独立思考，另一方面他有时笨拙得不知该让Atobe说什么好。
    毋庸置疑Tezuka为了自身的性取向翻了多少书，Atobe完全清楚Tzeuka在对种种问题感到困惑时是不可能也难以找到人请教的。Atobe本人在感到疑惑时也是没有人指点迷津的。这也恰恰是Atobe所欣赏的，在完成自我追求的同时不忘记时刻保持对自我的清醒的认识。就如同《Philadelphia》里的Andrew，在法庭上随着短暂生命的流逝而完成其自身价值体现，没有随波逐流最终沉沦。可以说绝大多数同性恋或HIV携带者都无法实现Andrew的斗争精神，也无法拥有他得到的同情和敬佩。

未完待续

文章来源:乐趣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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