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很大,Atobe在高耸的大楼下走着,就像进入一片城市森林。 有时候,Atobe乘地铁,在纽约的地底下,横冲直闯,从一路车换到另一路,一直乘到方向感完全迷失,才从地底走出来,跨入另一片完全陌生的黑暗地带。Atobe就在那些黑影幢幢的高楼中间,盲目的乱转起来。
纽约又很小,Atobe在游荡中走遍了纽约。曼哈顿、布朗克斯、布鲁克林、昆斯、里士满。 有一次,Atobe闯进了哈莱姆。那段时间黑人暴动,每夜都有警察在跟黑人揪斗。那晚他走到一团黑漆漆的人群中间,在混乱中被打伤了头,被自己的、其他人的血糊了一脸。
Atobe记得自己在那些冗长如梦魇一样的夜晚不停的走着,几乎不知疲倦。
某个风雨交加的夜里,Atobe站在河边公园的一棵大树下,雨水从树叶树枝上冲下来,浸得他浑身湿透,双足陷在泥沼里,越陷越深,泥浆灌进鞋子里。Atobe一直望着远处华盛顿大桥在风雨中闪烁着灯光。全然忘却还有一个人站在他身旁,一个年轻的孩子,一个抢劫犯,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子。 直到被搜走了钱包,Atobe才惊醒过来抓着钱包不放。钱包里夹着Tezuka的照片,高中时的他却还嫩得像国中生一样。那个孩子暴怒起来,一刀戮到Atobe胸口上,戮偏了,没有中要害。Atobe倒下,血一直沁到泥泞的地上,第二天才被人发现送到医院住了一个星期,输了2000CC的血。 Atobe一直攥着那张照片,紧紧地,没有松开也没有看过一眼。
还有一个大雪纷飞的冬夜,Atobe在时代广场一家专演色情电影的通宵戏院里,倒在最后一排,昏昏睡了过去。醒来时,大概已经是清晨。一间又黑又大的戏院里,上上下下只剩他一人坐在那里。大银幕上人体乱跳,倾泄整个戏院里夸张的呻吟和哭叫。 可是Atobe完全没有看见,只是当低头看表时,手腕上那只和Tezuka一起省了整整6个月买来的Casio冷光表不翼而飞,让人顺手剥走了。两款一模一样用来做“情侣表”的Casio,只剩下一块,锁在公寓的书桌里,和Tezuka的日记一起。
多年以后,Atobe只记得那是一段郁闷的不知所谓的让人发了疯的日子。 多年以后,Atobe甚至不记得那段日子他做了什么。 Atobe只说,那时他活得像一只困兽,在钢铁的莫比乌斯圈里四处冲撞着。
一往无前。
有很长一段时间,Atobe对于长岛列车怀着一种厌烦而又畏惧的心情。 列车上那么多人,你永远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想做什么。 那些笔挺的西装下,那些千篇一律的牛仔裤上,那些鼓鼓胀胀的公文包里,也许藏着枪,也许是刀,也许坐在身旁的陌生人下一秒就会掏出那些杀人的工具,告诉你,他要杀了你。 可是你不认识他,你问,为什么? 他说,不知道,没什么原因。
那些曾经以为的真实其实虚妄得很,被生活撕扯得鲜血淋漓。
后来,那位女士曾多次找到Atobe,请他一起出席有关禁止私人拥有杀伤性武器法案的最后审议。 Atobe拒绝了他。 她带着遗憾的语气说,那么真是抱歉来打扰你了,如果阁下对这件事其实根本不在意的话。她站了起来,不再看Atobe一眼。 她已经五十多岁了,穿着套装仍然显得很年轻很精神。Atobe在她眼里不过一个毛头小子,陷在人生中必定经过的困境里无法自拔,甘愿沉溺。
她是如此确定。
后来,国会通过了有关禁止私人拥有杀伤性武器的法案,尽管只有14种枪械被明令禁止。 后来,2001年9月11日,世贸大厦双子塔被飞机撞毁。 后来,美国出兵阿富汗。 后来,美军在海湾战争后再次进入中东。 后来,美军深陷如越战一般的泥潭。 后来,越来越多的美军寡妇在新竖起的十字架前哭泣。 后来。国会废除了几年前通过的法案。 后来,枪击事件受害者的家属和反战者在众议院门前示威。 后来,那位坚强的女士成为了纽约洲第一位女议员。
然而,私人武器仍旧是美国人家中常备的物品,中东的战争仍然在继续,越来越多的寡妇成为战争在后方最真实的写照。
Atobe依然整夜整夜的在纽约街头游荡,迷茫不知归途。
酒吧不是Atobe喜欢的地方。
舞台上红男绿女,奢靡灯光,蛇一样的肢体扭动。 酒味、烟味、汗味、廉价香水高级香水味、脂粉味混杂在一起,还有麻药、迷幻药、K粉和摇头丸。
没有什么比这更悲哀,如果明知在醉生梦死却还执迷不悟。
Atobe坐在吧台边,和一群陌生的年轻人玩真心话·大冒险。
“这是我的爱人。”高中生模样的男孩揽过另一个男孩的脖子,亲吻,相濡以沫。 年轻人们在吧台边哄闹。
Atobe听见自己说,我的爱人几年前死了。
有个墨西哥男人走过来,宝贝,让我们快乐,我们应该快乐。 男人眼波如蜜,似水柔情。
Atobe站起来笑着问,你能让我快乐?那么你快不快乐?
Atobe一步一步向外走去,穿过一具具快乐至死的肉体,和一个个空洞麻木的灵魂。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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