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GA没感到冷。尽管此时他赤裸的身体正直接承受着湿冷的空气。 他热切的看着镜子中所反映的这张长着浓密海蓝长发的人的面孔,怀着一种极大的,有些病态的兴趣去观察这张还丝毫没有被28岁年纪损伤的面孔。这张能象征着外部世界仍存在的脸,使SAGA想起,这是能为KANON正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提供极好证据的唯一线索。 他看着那双凝视又闪躲的眼睛,开始极力想摆脱KANON去想想自己。他竭尽全力想摆脱这个严酷的空虚,因为他明白自己正站在空虚的边上。 在他发现某种令人胆战心惊的倚赖关系时,他也发现了自己身上泛滥成瘟疫的孤立。 除了能麻醉内心深处不可毁灭的道德龌龊感的洗浴外,难道他还能有更好的选择吗? 他沉醉在自娱而臆想的情绪中,他这种狂热又神经质的想象力常常越过了奇迹乃至魔力的限制。 他打量着他。仿佛他是一种极为罕见的昆虫。 他抬起手,指尖触上凉滑的镜面。那只骨感修长的手细致的过分。青色的经脉在他苍白的皮肤下紧张自信的蜿蜒,充满力度而神秘的张力。这一切使他的手看上去像两只灵巧的动物。 指尖谦逊的描摹出镜子中那张脸冷峻严苛的线条,那张嘴紧抿再个着上吊起来异常别致的弧度。那脖子流畅锋丽的线形。 习惯使这一切动作变成了一种毫无新意的几何图形。 他脸上带着一种温柔而灵活的神情。从某种角度讲,这恰好反映了他那有趣的,动荡不安的,细腻的过了头的精神纤维。反映了他智力上诡谲的,近乎冷酷的客观性。 浴室的蒸汽逐渐淡了下去。水汽凝成水珠,从宽大的镜子边沿一滴一滴坠在湿漉漉的大理石地板上。发出寂寥,空旷,毫无意义的节奏声。 他缓缓开合着嘴唇,声音孤旋而沉稳,像是命运走向的指示牌:“你越来越独立了。KANON。没有人能命令你,你孤立而自在的确立自己的言行和取舍。但是在那些你已经到手和还没到手也许还包括将要到手的自由中,你终于确定,你最终极的自由就是死亡。周围的一切只能使你陷进漫无天日的寂寞中。任何人在你眼中都不再和你有任何关系,连你自己也和你无关了。KANON,KANON,你在变的越来越稀薄的,无足轻重,孤苦伶仃的空气中慢慢窒息而死。你何必着急呢?KANON?死亡之路无时不通,死亡的大门就像俱乐部的大门一样,随时都不会上锁。你对死亡那种强盛不衰的兴趣使你怀着好奇的态度去亲近死神。去饱尝逆境和痛苦。” 他双手撑在镜子上。脸慢慢的贴近,脸上挂着一种令人动心又无害的。 他压低嗓音说:“那你何不用你自己的双手结束掉你那可憎的存在呢?KANON?KANON?哦。不,SAGA,对吗?是你啊?SAGA?SAGA!” 一股可怕的矛盾越摇越烈。他整个人都要被震垮了。 他惊恐的看着镜子中的影象。 就像被细菌感染了一样。那干枯的蓝色丝丝缕缕蔓延开浓稠的黑色。那是像枯萎的玫瑰花瓣边缘那种燃烧过后的浮黑色。以快的可怕的速度侵吞了整个在先在看来显得那么简陋的蓝色领域。 双眼冷峭的蓝也逐渐被瞳孔中悄无声息崩裂开的血红给玄惑了。暗红天生就是一种凶狠的警告。有统治一切的威严, SAGA惊恐的看着镜子中的影象。 那个有着金墨长发和红玉双眼的漂亮男人正带着一脸侵略的笑看着自己。 “各种各样的火终于熄灭了。”镜子里黑发红眼的SAGA高傲又邪恶的笑着说,“记住。圣灵既不是宙斯,也并非雅典娜,更不会是SHION。那是一个精神,一个伟大的意志。” “而现在,是这个意志转动的时候了,不是吗?”
SAGA猛的张开眼睛。 雅典清晨干涩而无力的阳光刺入他的眼睛。没有意料中的那么难以忍受。 他坐起身,有点茫然的感受着逐渐平缓下来的心跳。 一个噩梦。是的。仅仅是一个梦。仅仅是又一次精神上的腹泻而已。 外面。爱琴海的波浪漫上沙滩。像歌德风的花边。
KANON踏上阔别十年的双子宫的台阶时,希腊正带着一副与季节不相符的隐晦色调。 当没有接到任何KANON将要出现的消息的SAGA在抬头看到KANON的一刹那,觉察到正在启动运转并不断威胁着他意外心理的情绪可能就是无法抑制的对厄运本身的预感。 KANON没有忽略SAGA闪电般短暂的神色:“我想我是时候回来了,SAGA。希望你还不至于要把我轰出去。”他轻松的说。 SAGA不是没有发觉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种什么使他想立刻从KANON身边刻不容缓的逃走。 但他还是让自己笑的这么自然。 “我只能说,你回来的还算及时。只不过恐怕你得自己打扫你那十年没用的房间。”
“18岁离开圣域的KANON终于有时间把他这10年来的经历讲故事一样说给别人听听了。”KANON那多少受着地域影响的希腊口音不在如SAGA所能记得的那么纯正,“和我比起来,SAGA,我不得不说你看上去老了很多。看来你过的并不比我好多少?希望我猜错了。” “10年的确不算一段很短的时间,这足够我走马观花的游历大半个地球了。 无疑我具有比你更好的耐性,所以在现在欧洲对于我来说就像自己的卧室一样熟悉。 我是真的很喜欢西班牙——至少在内战爆发之前。我从马德里到昆卡,再到阿利坎特,从穆尔西亚到阿利坎特,再回到穆尔西亚,从龙达到塞维利亚,然后再北上去梅里达,接着再往北去贝哈尔,我似乎从来没停下过。 而当我终于受够了在这个欧洲第二多山的国家来回奔波之后,我去了美国。在纽约因为倒霉的感冒我不得不在多格图斯医院呆了将近半个月,当时我的体温竟然超过了华氏102度。我以为自己再也没机会尝尝你做的三文鱼了,因为那时我极其天真的以为所有温度计都是以摄氏度为单位的。乘坐“法国岛屿”号横渡大西洋的旅行简直无聊透了,相比之下我在怀俄明洲科迪附近的诺德基斯特牧场消磨的那段时光就有意思多了——虽然在一次集体狩猎中我很失败的放走了一只很漂亮的马鹿,但这绝对比对着一群在海水里徜徉的浅水鱼发呆更能够让人对时间敬重。 之后,我在内罗毕为接下来的旅行筹钱,它舒舒服服的躺在吉库尤山脚下,面对着阿西平原,向北可以看见肯尼亚山,向南可以望见坦嗝尼咯的乞力马扎罗山。要知道我之所以选在那儿赚旅费而不是其他的地方,是因为在那种荒原大漠,内罗毕简直就是个数钱的帐房。 说起古巴,那是个可以让人把眼睛看斜了的奇妙地方。在那儿,斗鸡是合法的,芒果树有18个品种,清晨凉爽干燥的空气是一笔丰厚的宝藏,而最大的好处在于,你可以将铜线电话的震铃用纸堵上,这样追着你的帐单就少了一条看上去挺便捷的途径了。” 这是典型的KANON式的轻描淡写。SAGA想。这次长时间的游历或者说游荡肯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轻松愉快的好象只不过参加了一次令人怀念的远足。至于KANON到底隐瞒了多少会让SAGA认为他实在是自讨苦吃的细节,SAGA当然不会在现在知道,而KANON显得比自己锋刻的多的脸部线条,深陷下去的双眼,以及身体强硬而不实在的瘦,显然是从其他角度证实了SAGA的想法——KANON在这十年来的生活并不比自己刚进入圣狱接受高强度的训练时更令人开心。 可这些外貌上的特质更衬映出了他那非同一般的,值得诅咒的,令人匪夷所思的魅力。生锈的美丽比达摩克利斯的长剑更为锋利,致命的而且是速朽的。 SAGA想象不出是什么令KANON改变了这么多。虽然他并不想承认阻碍自己想象力的驰骋的情绪可能会是什么。 SAGA从开始就注意到KANON摆在房间壁炉架上的一排颜色杂乱的药丸,KANON正一边和自己说着话一边用苏打水吞服它们,那样子好象他只不过是在提前享用一些微型的复活节彩蛋。 “它们是什么?”SAGA注意这自己的措辞——他什么时候变的这样小心翼翼了? “没必要花心思在这些玩意儿上,”KANON很不诚恳的笑了笑,“难道说你能指望一个长期露宿码头的人的胫骨不会感染风湿吗?只不过是一些氯丙肽之类的安定药和盐酸阿米替林之类的三环抗抑郁药。像三号便鞋式花管烟一样,它们比那帮心理医生有用多了,见鬼!那帮毫无幽默感的家伙!你能想象让一个像我这样的人以28岁的年龄在杜格松门诊接受弗洛依德式的治疗,去跟一个古板的像博物馆陈列柜里的衬垫似的家伙谈论我的童年,把我的思想交给那样的人像青蛙似的解剖吗?” “确实很困难。”SAGA还是发现自己的担忧被无可避免的证实了。“可是你要知道你看上去并没你想象中的那么健康。” “用不着这样紧张我。”KANON随意的瞥过SAGA盯着自己的眼睛,漫不经心的笑笑,“我已经好的不能再好了。如果你当真想让我再好一点,建议你该去和十年前的你谈谈。” SAGA尽量不着痕迹的收回已经慌乱的视线。 无论是物质的现状还是精神的表象都在侵蚀分化,在崩裂瓦解,在化为粉末,在归于虚无。 “如果你敢说你忘了,我可是会揍你的?”KANON将手肘支在壁炉架上,散漫的语气和眼神带来的变故霍乱一样在空气和SAGA的头脑中翻江倒海,“不过我得说一句,这儿还是令人很恼火的和那时一模一样。我几乎都要开始怀疑时间是不是从未流动过。”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没错。这的确是个相当公正的评价。 房间里保持着同样的油漆家具,同样的褪了色的暗纹窗帘,同样的挂在墙上的仿丁陶来陀的威尼斯版画,同样的带铅灰脉纹的大理石壁炉。甚至他们觉得这里那独特的带有粉尘和陈旧衣料的空气都没便。 可时间早就霉变了。SAGA太知道这一点了。 KANON冷淡的自嘲从某种角度讲已经触及了历史的边缘:“我很不想承认过去我的确愚蠢到让人连嘲笑都不屑的地步,可事实不会以我的否认而产生任何值得注意的变化。谁会比当时的我更傻呢?谁会像我那样将一件在那时看来还挺有价值的东西交还给它的法定继承人,却没有聪明到去想想事情是不是真的像我想的那样简单到可爱。”他换了个更舒服也更赏心悦目的姿势,“那实在是个有趣的经历,我甚至不拒绝再重温一次。怎么样?SAGA,让我再见识见识你那优雅的歇斯里底吧?” SAGA感到可怕的压迫,他很想再次与KANON若无其事的对视,但他很快发现这简直难的不能想象。 KANON怀着一种不过分的兴趣观察了一会SAGA脸上的神色——尽管在别人看来那张比起人类更像艺术品的脸和日常没什么区别。 “够了。SAGA。别摆出一副死人的表情,你这样会让我更为今天的天气烦心。”他好整以暇的说,“我当然明白,那时无论你我都没有能力去拒绝伟大的后现代文明对精神和身体上的享乐主义的需求所开的一个或许有点过火的玩笑。”他望了望窗外阴的发灰的天空,声音烟雾似的飘过SAGA的耳畔。 “忘了它吧,如果你能的话。” SAGA这才有点明白过来,不过他是不是能适应KANON这种全新的,反复又多变的情绪,但在KANON面前,SAGA语言上的才能和头脑迅捷灵活的反应就像双子宫台阶边上的杂草一样没用。 KANON走到SAGA面前,不弯腰的带着傲慢不紧不慢的说:“我和你十年前的一切并不需要经过腐烂这一拖沓的中间阶段,我们都有能力使蜕变或者质变加速。只要你愿意,你完全有能力越过从一个领域进入另一个领域通常所需的时间长度和界限。不要告诉我你情愿对痛苦逆来顺受?” SAGA感到自己正被人用枪指着,KANON不动声色的瞳孔只能让SAGA想到这个。他的眼睛像枪口一样悄无声息的移动,紧跟着SAGA的要害。那双眼睛里大片空洞荒芜的颜色像废弃的阁楼窗户,结满了蛛网和灰尘。 “你现在对我提出的这一个要求,其实是很容易办到的。所以不要显得你好象很没风度。KANON。”SAGA命令自己忽略KANON的注视。这是他眼下唯一能做的一件对自己比较有利的事。 “是吗?”KANON采用一种地理和气势上的高压来强迫SAGA与自己对视,“如果我要你为了我不提出这个要求呢?告诉我你会怎么做?聪明的SAGA?” 有一瞬间,SAGA几乎都要以为KANON要底下头来吻他了。他坚信实际的情况要比心理的感觉危险多了。 可KANON并没有那么做。他只是轻松的笑了笑,然后走开了。 “原谅我已经对你感到腻味了,SAGA。”他头也不回的说。那淡漠的声音让人猜不出他的想法。 最令SAGA感到恐惧的是,事情的草草收场竟然让他感到不可饶恕的失望,这种情绪就像湿地上的蘑菇一样,滋生的迅速快过了条件反射的压制。 他感到,KANON改变的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承受能力。现在的他能使一切事情对自己都成为可能。虽然在KANON十岁时被剥夺,或者该说是他满不在乎的丢弃初领圣餐的的权利时,SAGA就已经以超出他当时年纪的思想弄明白了KANON的不受控制,可他的确没有预料到事情难以驾御的程度早已远在他能力之外。 不管是可怕的可耻的还是可悲的,只要KANON高兴,后果令人恐惧的程度只会是难以想象的糟糕。 KANON的存在本身就足以使SAGA相信潜在的致命危机。 对KNAON他有不肯放弃的思虑。而这一爱好却并没有培养起他对KANON的憎恨,甚至连一点点牵强附会的怀疑他都感到巨大的力不从心。即使是在十年前KANON不告而别时,SAGA也仅仅是表现了一个兄弟职责范围内的情绪。 SAGA发觉再这样任凭自己的思想向深不可测的旋涡掉下去的话,自己肯定会被送进神经官能症的地牢。 他疲惫的靠在椅子上,像刚完成马拉松的运动员那样深深的合上双眼。
SAGA看着一度整洁过的房间,没有表情的眼睛像是一个称职的导演在斟酌该如何把这最后一幕戏剧以一个浊酒色的高潮结尾。 这一幕看上去就像最平易近人的哲学。 窗子毫无顾及的敞开着,拉了一边的窗帘像不断挥舞的手臂慢条斯理的顺着风的纹路舞动,阳光以一个精准的45度角打进来,看上去并不比丹麦或者挪威的令人愉快多少。浅杏色的阳光将室内的一切渲染的非喜既悲,包括地上那些残破的玻璃器皿的零件。 至于本来应该呆在房间书桌上的那些漂亮的威尼斯玻璃刻花器皿为什么会以现在这样的形象无辜的袒露在自己面前,SAGA是一点线索都没有。 “看来我无疑是得到最后一个证据了。”KANON的声音适时的响起,像窗外的天空一样漫不经心却又总是意有所指,他已经走进房间中央,饶有兴味的看着地上的狼籍,“别这样,SAGA,难道你真以为你这样做有用吗?听着,摔杯子对你落选教皇这件事起不到任何作用。” SAGA不打算说话。除了固守沉默他觉得自己差不多别无选择。 KANON用一种无关痛痒的语气说:“不错。你可能的确是个天生就该统治别人的人,而尽管你有这个资本,没有土壤你将也无法扎根。好吧,让我们把话说的直白一些,没必要将自己弄成哈米特的《瘦汉》中的默钠·乔伊一样。”他用一种戏剧化的口吻接下去,“你为什么不帮帮SHION,把他从这个世界的存在中清除出去呢?或许在他28岁时也从没真正把道德准则放在心上啊?而到他老了之后。这种虚浮不定的本质更是像深秋落光树叶的枯树枝一样丑陋而可悲的暴露出来了。至于ALOLOS,何不让他坚贞的忠诚掉过头来反对他呢?我简直迫不及待的想看看他对他并无过失的愚蠢表现出近乎夸大的悔恨了。我决非要怂恿他把这堂生动有趣的授课当作自我了解的工具。要知道,尽管你的确有服从的善意,但确实没必要接受这样令人难堪的肯定性。” 他看着SAGA慢慢转向自己的脸,没有打算停下来的倾向:“想想吧,SAGA。这还不晚。不是吗?那身教皇的法衣多么适合你那阴暗的性格啊?那张厚软黑色的织物绝对会将你身体的每个部位衔接的恰倒好处的。我简直都要提那件衣服难过了——套在那样一具生命力正在加速流失的躯体上,对它来说该是多大的浪费和讽刺啊?看看吧。那些平民无厌的对强者保护的信仰造成了多么大的依耐心理。那些狭小的街道,那些颠三倒四的房屋,那些挤满了低 级 妓 女的肮脏的小胡同,那些因为风吹日晒而褪色走形的壁画和雕刻,谁都不该怀疑这是阻碍历史前进的巨大路障。SAGA,真遗憾被命运选中的人是你而不是我。否则我决不会像你这样拖拉而且低效率的在原地犹豫不决的试水温——天知道你浪费了多少时间在你那毫无新意的优柔寡断上。” SAGA觉得自己全部的感觉器官已经做好了准备沉浸到一种暧昧不清的,极端摸棱两可的情绪中,可他只不过用没有神色的眼睛直直的盯着KANON:“你只能让我明白你的头脑简直贫乏透了。” KANON的笑在SAGA看来极端盲目而且毫无理性:“何必呢?SAGA。你这种你特有的自我矛盾的性格到今天还是没有一点长进。所以你的失败才会像你惯有的那样。你鲍伯·霍普的喜剧更让人感到可笑到无聊。我要让你明白,这不过是一个转折。历史的,神话的。神的,人的,当然也是你的。而在这些关节上,你根本不需要明白为什么。在这些你一贯不重视的问题上,你那诡谲的聪明反而害了你。” 玻璃般的阳光折射到某个角落,KANON看着SAGA的眼睛反射出短促的流光,游荡出几波鲜爽利落的锋芒,这让SAGA恍惚中有种错觉,仿佛正站在过去和将来的罅隙处茫然的张望,现在在这一刻融化成不实在的浓雾,抹花他的视线。 这并不真实。同样也没有任何真实可以证明它的虚幻。 “任何人都不可能在时间之外,你也不可能在你的欲望之外。”KANON转身离开时刻意忽略了SAGA双眼诡异的空芒,“尽管我不得不说SHION比你我更早的看出了这一事实——他的时间是最好的经验,这个我承认我望尘莫及。” 在逐渐加深的阳光色度中,SAGA侧身的线条就像米开朗琪罗的卡拉拉大理石雕像一样充满了昂扬深厚的张力。拥有天然的噬心的魔力。 他当然明白,KANON拥有他的过去,而且是一切有价值的过去。这使得KANON对他拥有某种权利——或许他真的有呢? 他也知道,对于自己隐疾的精神癌症不能通过美化和回避它日渐强势的冲击和入侵,而他却总把这种痛苦当作命运来理解。 他突兀的想起KANON对自己一成不变的评价。 “我知道你的与众不同是什么。SAGA。那是一种不可救药的精神病或者抑郁症。你和博尔赫斯一样坚持的怀疑主义并非源自你对世界本身无处发泄的愤怒。更多的是来自于你自己。看起来似乎是由于你对环境以及你本身的不了解而使你缺乏对情绪转换的控制权,实际上那不得不归咎于你对自己的严苛。你将这个名为SAGA的人看成是一件无足轻重的日常消耗品,你用尽全力恨自己的同时也在严肃而卤莽的尝试去热爱周围的世界和人。可以说你干的挺漂亮,可是别忘了,天平的两端同时担负着过重的负担是绝对支撑不了多长时间的。你能做的只不过是乞求断裂的那天能来得更晚一些而已。SAGA,如果我是你决不会像你这样蠢到把自己从心安理得的舒适中抛出来,而自愿把人类生活中一切成问题的地方当成个人的痛苦和地狱来理所当然似的加倍体验,你对自己最本质的意想都充满了警醒的防备。我很遗憾我没能力让你明白:像你我这样的强者要顺着自己的心意活着。简直再容易不过了。如果你能学会这一点,你就能轻易掌握所有人类的经验都是谬误的归谬法。” 独自一人的安静特别没张力。
也许经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又或许仅仅只有一瞬,神经烧灼的痛苦终于减轻到可以让SAGA勉强使用视力并且同时进行举步维艰的思考的程度。 “愤怒。悲伤。疼痛。这些可爱的情绪到如今终于显现出了他们神圣的使命。”那个神秘悠远的声音潮水一样势不可当的涌进了SAGA的精神,这种强烈的压迫感几近让他发狂,“它们使苦难悲悯的泥土分解,给把贫瘠的元素以肥料,而愤怒这把犁刀一方面割破了你的精神,同时又掘出了新生健康的欲望。不管你想不想要,这都是维持你生存的源泉。” SAGA不受控制的抬起头,实际上他似乎正躲在自己的身体中,透过窗户似的眼睛茫然又不安的向外窥视。 当他看清楚他正面对着的景象时,他感到他正站在悬崖的最高处向下俯视。 SAGA在镜子里所看到的镜像真实又虚幻的反映了他精神和心理上的摇摇欲坠。 那个有着金墨长发和红玉双眼的漂亮男人正带着一脸侵略的笑看着自己。 在潜意识里,SAGA模糊又没有头绪的意识到,那个形同预言般的梦境还是被无可避免的证实了。 他明白那是他自己的身体。另一个精神的入侵或者说滋生并没有从任何角度损伤它无瑕的完美。 “绝大部分人在真正学会游泳前都不肯轻易尝试将自己浸泡在水中的感觉。”黑发像干燥的黑暗,桀骜的缭绕在那张雕像一样的脸周围,SAGA在这时不出意料的感到对镜中那个影象巨大的陌生,却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亲切感,“因为他们总以为认识为大地降生而并非为水。在这一点上你出人意料的犯了一个和多数平庸的人一样的错误。这就让你自得其乐的忽视了我,或者说你真实的思维方式长达28年。你需要明白的是,既然我们能共存在同一具躯体里,这就代表我们之间确实有着某些共鸣和相似之处,比如我们都拥有极端完美的意志,这使得我们从来都没有真正完成过对对方的占领。我们攻击,反攻,对抗,防御,精神与精神之间拉起狭长的战线,你在那边警戒的眺望,我在这边不受打击的一次次试探。”他的笑声让SAGA的心颤抖,“看起来,我似乎终于在这场漫无天日的战争中占了上风?你被看成嬴弱者们热爱的王,你总是以一个你一向都很得心应手,包容,慈悲,又优雅的形象出现在世界中心,似乎你内心一直起伏翻涌并且日渐增长的黑暗都与你无关。你一直在逃避的是一种与你现在掌控的恰好相反的统帅力量。这两种天生的力量在你身上都注定了你只能统领别人而非受人统治。”他极其莫名的笑带着一点自得的不屑,“为什么要挣扎呢?只要你愿意,连痛苦都可以成为只受你统治的力量。” SAGA没有继续徒劳的试图掌握这个身体的操控权,他承认自己只能被迫的倾听和凝视。 “我想作为一个长期以来忠诚的敌人,我有必要让你看清自己失势的原因。就好象我们真的是两个人似的?”他眯起眼睛嘲弄的笑着,乌云般的更能够反衬出那张脸高贵的苍白,而他红玉一样的双眼无疑更加剧了这一凛冽的美感。暗黑,透白,血红,是深邃,攻击,以及假象的牺牲的表现。“SHION永远弄不清楚,他的决定对他来说,究竟该当做一个毫无新异的陈述句合适还是更适合以一个粗大的叹号结尾呢?而另一个人,他对我们来说,真的是个具有深远意味的暗示啊。” 他瞳孔中浓柔的暗红并不让人感到丝毫温度,尽管那种烧蚀般的颜色重的过分:“你对KANON从来都不动声色的牵强爱恋使他对感情绝望,他比你更坦诚,因为他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你们之间的不幸是无法回避更无法修补的。世界上没有任何事物可以改变你们之间关系的性质。你是哥哥他是弟弟,你高高在上的道德观念和他漫不经心的自我放纵使你们之间没有任何条件可以促使一段说不清长度以及可靠性的畸恋。当然,花时间旁征博引的争论各种教条问题的确要轻松的多。可是就像用手指按住喷泉的出水口对水的继续流失起不到丝毫作用一样。无论你对KANON还是KANON对你,你们之间那种身体里动脉似的感情越来越茁壮不可根除了。疯狂蔓延的势头就像五月初的石楠花一样恶毒的令人发指。你们对彼此说的每一句话就像犹大的一吻一样虚伪到沦丧心志。可是别以为你们战胜了对方,或者说打败了自己。我的出头无论你愿不愿意承认都从一个确凿的角度证明了你们沉重的失败。难道你真的就没有发现吗?他的一封不超过100个单词的信竟会在你的正常情绪中占据那样大的分量,而他的表现方式比你更为拙劣,他总是因为你的从容自如而制肘。你可能不知道吗?他一次可以喝水一样狂饮数加仑按照15:1的比列调配的烈性马提尼,而他在用度松子酒或者苦艾酒来送服安眠药时,他无疑是在心理上玩了一把俄罗斯轮盘赌,尽管他长期服用大把的安定性药剂,可他总在凌晨四点过就醒了。而你却始终理智或者说吝舍到连一个西班牙式的拥抱都不敢给他。知道吗?如果说这世上还真有谁能从真正意义上毁了那个善于把毁灭带给别人的人,那么那个人只能是你。你们自己那利刃一样灼灼伤人的智力带着一副无辜的表情狠狠的凌迟着对方。你们是不是过于热中于这种病态的相互折磨了?不要老用这么极端的方法来证明以及检阅自己付出和得到的爱。要知道我造就对这出本·琼生式的喜剧腻烦透了。” 黑的发出深蓝光泽的长发半掩住他的脸,阴冷的声音让人想起环绕伦敦大本钟常年不散的浓雾:“就像过分依赖眼睛而化忽视了听觉一样,你过分在意你那机械,规律,但不实在的行为哲学而没有料到精神或者道德的底限正在一个可怕的临界点边缘徘徊。你任凭自己被无法揣度的心理活动抛来抛去,任凭满脑子乱糟糟的想法发疯般跳来窜去,你为什么不去驾御它们,让它们按照一个顺心如意的方向发展呢?你那徒劳又自欺欺人的挣扎简直比《华伦斯坦》里宣扬的那种玄学思想更令人费解到昏昏欲睡。你明明知道的——”无所顾忌的笑像荒原上的野草一样肆无忌惮的延烧,“这个世界上没有对任何人都适用的真理。” SAGA感到剧烈的恐惧和无力感在他的灵魂中无助的颤抖。 “死亡是我们在向上帝缴税,那会使我们倾家荡产的,你明白。所以,别轻易亲近死亡。” 接着,SAGA听到一切声音都静止了下来。
KANON感到要继续坚持那不可靠的冷静已经不可能了,眼下的情况不允许他这么做。 他几乎是下意识的拉住SAGA帖着自己衣襟的手,用一种连自己都不能置信的不自然的语调说:“你确定要这么做吗?SAGA?你严密细致的性格真的放手让你这样做吗?” “需要确定吗?”SAGA细长的手指漠不关心的在KANON衬衣的第二颗纽扣上逗留,“你认为,这一切真的需要那个华而不实的确定吗?” KANON看着那双性感而冷漠的,极富骨感的手蛇一般滑上自己的脸颊,苍白的皮肤下,青蓝色的血管蜿蜒的弧度看上去就像后现代的画家信手涂鸦的作品。恍惚中带着一种绝妙的精致。却没有人为的痕迹。极端的失真。 那双美丽的,叫人不安的眼睛带着技巧与目的看着KANON,引诱他离开激烈和仇恨的内心搏斗——这过程多少带着不露声色的侵略性。KANON命令自己尽可能的忽略这一点。 当KANON在下一秒看见SAGA的长发浸墨般晕染开大股墨色时,他也同时看到了那双漾血的眼睛。 美的反常。让人惶惶不安毛骨悚然。极度的违和感在这样强势的印象下支离破碎。 KANON不知道这是不是代表事情已经不能由他掌握了。 而SAGA夜色般的发,阴霾的瞳孔,脸上游移而诡异的笑,灵敏漂亮的指关节,这一切都使KANON在他的思想深处产生出了一种他不能理解的,似乎早已潜伏已久的兴趣和兴奋。SAGA的脸和他贴的这样近,那张脸就像波特切利或者范戴克画中的主角一样,带着一丝无心的,有害的,缺乏内容的笑。 在他身上一切专署于他的纯粹到不真实的色彩的衬托下,他的脸色显得那样朴素,带着一种高贵的淳朴的威严。 在这样的情景和这样的对手面前,KANON就这样没有任何原因的放弃了长期以来执挪的近乎顽固的坚持。 连那样一个得心应手的习惯也可以在这一刹那破碎的那么理所当然,KANON终于明白,自己把一切,尤其是有关SAGA的一切想的过于绝对化了。天知道他是在什么时候比自己更早一步患上了重读的精神分裂症——他倒是想看看,除了拒绝进疗养院,SAGA还能为自己精神正常提供什么证据。 也就在这个时候,KANON在感到惶恐困惑又怀念的一瞬,才恍然发觉,曾经以为在10年前离开希腊的那天早上就已经启动风化程序的一切,早已经滋长的这样茁壮,从未停止过在他身体里曼妙阴险的盘踞,纠结在他脆弱的心脏上,发出断裂的空音。 他的衣服终于和SAGA的一起滑在了沾了晨露微微有些湿润的大理石地板上,没发出丝毫值得注意的声音。 他还是失败了。在SAGA和SAGA独特又矛盾的力量面前,他败的连自己都觉得有些落魄。 从爱琴海畔飘来的风夹带着海腥味,滋漫开的嗅觉领域覆盖了整个双子宫。
KANON在第二时间接到了SAGA的死讯。 他觉得自己过于无动于衷的心境就像注射了过多的依米丁那样让人无法理解。 海底如意料中的那样漂亮。SAGA。他不带感情默默的想着,那种渐进的蓝色很像你身上那些瘟疫般令人疯狂的颜色。 他穿过空无一人的海皇神殿时,身后落下的影子覆上一层鱼鳞状的水光,不切实际的晃动着,像一道寥落的屏障。 KANON停在了神殿中心。 他的想象不费什么力气就越出了海面,与实际上的真实吻合的叫人生疑。 剑扎在他的胸口,血沾湿了那身坚硬的圣衣的外壳,金红是不搭调的颜色组合。金银缠丝的剑柄随着他心脏迟缓下去的律动轻微颤抖着。血流像达利的水粉画一样慢条斯理的蔓延,浓烈到衰竭的颜色。 血污溅满了他的双手,细长的指尖缭绕着死亡宽容的香味。皮肤上滋延开的纹理,细致的犹如金线绣花的波斯绸缎。 他的脸干净的惊人。双眼微闭,嘴角余留着一末KANON想象中的笑,含义丰富而深远。KANON尽管知道哪会指的是什么,却也在本能的拒绝接受。 他苍蓝的发行云流水的泻在暗褐色的石阶上,曾经蓝的沉黑的发丝上烧灼般的光华刹那灰败,锈暗的光泽奄奄一息的逶迤而过。什么也没留下。 你竟然死的这样卑微而侥幸吗?SAGA? 他会被记住,他会被传唱,在明天或者很久以后。 SAGA。双子座黄金圣斗士SAGA。叛变的SAGA。杀了SHION的SAGA。统治了圣域13年的教皇SAGA。 KANON的哥哥。SAGA。 KANON的爱人。SAGA。 SAGA。这个拥有如此之多称号的男人,KANON忽然不愿意承认自己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表情去回忆他。 SAGA在了结自己的同时也成全了KANON一辈子的罪。KANON明白,他将花尽余生全部的时间来孤独的面对自己。 不管怎么说,他都没有为SAGA流泪,这不是他中意的方式,而他也始终坚信SAGA不会不懂。然而,那一秒的心意相同终究没能留住他们中间28年的光阴。包括那些空白,也包括那些无谓的。 “这种悲怆动人而且崇高的死法很适合你。SAGA。”KANON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带上那抹预定中的笑,带着SAGA作为遗产留给他的笑,站在一段历史和一段历史之间的罅隙处,“尽管我们之间大量的决定性差异永远不可能消除,但这场欲罢不能的狩猎总算结束了。时间是我能为你准备的最好陵墓,我的一切希望和欲望都是最好的陪葬,”他轻烟似的声音在惺盐的海水里飞速的向上盘旋。 “知道你每次在镜子里看见的是谁吗?那是你自己。由于尚未搞清楚反射关系,你一直都没弄明白,你看见的是你自己 。”
主啊,你往何处去?
文章来源:搜狐动漫社区-圣斗士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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